煉 · 獄 · 丹

第二章 兩個腦

——《煉獄丹》

江晚晴走後,監倉重新沉入黑暗。

葛洪閉著眼,卻沒有睡。他在想方才那個女人——她指尖那股氣,不尋常。可惜他此刻無暇細究,因為識海裡那個年輕人,已經開始吵了。

「喂。」阿昂喚。

葛洪沒有應聲。

「喂,老嘢,你聽唔聽到?」阿昂又喚,「你仲霸住我個身做咩呀?你唔係真係想偷咗我條命掛?」

「吵甚麼。」葛洪淡淡道,「老夫若真想要你這條命,方才便收了,何須等到現在?」

「喎,咁客氣。」阿昂冷笑,「你係咪想講,我仲要多謝你?」

「不必謝。」葛洪道,「你只需莫再日日吵嚷,我便當謝過了。」

「我吵?係你成日喺度『老夫老夫』,聽到我耳都側埋。」阿昂反駁,「呢個年代仲咩『老夫』呀?你估你拍古裝片呀?」

葛洪一時語塞。千餘年了,他第一次被人嫌棄說話太舊。

「……時代變了。」他歎道。

「係呀,『老夫』。」阿昂補刀,「我哋而家講『冇事嘅』,唔講『無妨』。」

「唔……那便『冇事嘅』吧。」

葛洪學得十分別扭。他自己先皺了眉,又搖搖頭:「爾等言語,實在粗陋。」

「咁你跟我學——『Yo,使乜驚呀。』」阿昂打鐵趁熱。

「……Yo,使乜驚呀。」葛洪一字一頓,語氣比鹹菜還硬。

阿昂笑得幾乎岔氣:「得喇得喇,你維持返『老夫』啦,起碼唔會笑死人。」

「你這臭小子。」葛洪沒好氣。

不過吵完,有件事兩人總算講妥:一個身子,兩個腦子,誰「合時」誰便出面。阿昂負責「瞞」——出面說話、應酬人、裝作平常;葛洪負責「隱」——練功、辨毒、看穿人心。阿昂說,出獄之前,你千萬別亂開金口,免得被人當傻子抓去化驗。

葛洪雖不甘心,卻也認同。他這張「老人嘴」,在這種場合,確實礙事。
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。雖然沒有一句聽得順耳,可吵著吵著,反倒不那麼怕了。阿昂說,他小時候怕黑,都是跟鄰床的朋友互相打趣,打趣到睡著。葛洪沒有接話,只覺心口莫名鬆了些。

「喂。」阿昂忽然正經起來,「我問你一個事。」

「……講。」

「你係古代嚟㗎?點解你會死咗?」

葛洪沉默良久,方淡淡道:「陳年舊事,不提也罷。……你只須知道,老夫當年,亦敗在『急功近利』四字手上。」

阿昂怔了一怔:「你識咩天地手段呀,咪又係敗咗。」

「誰不會?」葛洪道,「成仙之路,九死一生。敗一次不可怕;可怕的是,不知自己為何而敗。」

阿昂沒有答。他忽然想起自己——為了湊弟弟的藥費,走了這一步,每一步都對自己說「做完這次就收手」,結果一步一步,走到了坐監。

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敗。卻一直,不肯認。

黑暗中,兩個魂,一時無話。

靜默之際,葛洪識海深處,那片隨身的碎玉,忽然微微發暖。

極輕,似一聲歎息,又似一聲呼喚。葛洪怔了一下,只當是錯覺。可他掌了千年火候,分得清「錯覺」與「應和」——他隱約覺得,這縷暖意,並非無端而來。

正當此時,同倉的喪標,又發作了。

先是一聲壓抑的悶吼,繼而「砰砰」數響,是身體撞上鐵欄的聲音。監倉霎時炸開鍋,獄友大聲叫罵,有人去按燈鐘,有人後退讓開。

「喪標!喪標頂住呀!」 「快搵人嚟,又嚟啦——」

葛洪本想不理。隻身在不測之地,最忌出頭。可他前日已看出:喪標身上沒有毒味,沒有邪氣,只是一股勁力失控、經脈被什麼鎖住,癲狂發作時勁力暴走。這種「癲」,他見過——在當年那些服錯了藥、走火入魔的人身上。

他本該不理。

可他聽得喪標那一下悶吼——絕望,又倔強。他心頭一動,想起阿昂的弟弟,又想起自己當年——亂世裡求道,一次一次在懸崖邊的死撐。

「你識醫佢?」阿昂忽然問。識海裡,沒了先前的嬉皮笑臉。

「……略懂。」

「咁做嘢啦!」阿昂喊,「唔好縮!人哋條命呀!」

葛洪怔了一怔。方才還在煩惱如何同他分個主次,如今竟反過來催他救人。

「你不怕惹眼?」

「怕?」阿昂咋了咋舌,「喺呢度,引人注目本身已經係罪。不過條命,緊要過呢啲。」

葛洪忽然笑了。

好。他應了一個字。

「去。」

同倉大亂。喪標在床上抽搐、撞欄,幾個驚醒的獄友撲上去,卻按他不住。有人撳響了警鐘——夜班獄警正在趕來;但此刻,倉裡只有他們自己人。

兩個魂,一個決斷。阿昂這具身子,撲了過去。

喪標被四五個人死死按著,仍像野獸般掙扎,眼球上翻,喉嚨滾出一串不似人聲的嘶叫。旁人看了都縮手,無人敢再上前。

「讓開。」葛洪沉聲道。

眾人愣住,未及反應,葛洪已一個箭步搶到喪標面前。他左手扣住喪標頭頂,右手三指按向其後背正中。旁人看來只像醫護急救的手勢,唯獨道門中人方知,這是「定神」之法。

指甲縫裡,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真氣,鑽入喪標的督脈。

葛洪的手法,正是煉丹中「調火候」之理——火太猛,丹壞;火太弱,丹不成。醫人如煉丹,過猶不及。那縷真氣沿督脈而下,過三關,經丹田,將喪標經脈裡那團躁動如蟻的勁力,一寸一寸逼回角落。

葛洪額角滲汗,卻穩如磐石。旁人看來,只當他死死按著個發癲的人——無人看見,一場無聲的「煉」,正在喪標體內重演。

喪標猛地僵住。嘶叫戛然而止。瞳孔縮放數下,渾身癲狂的勁力,縷縷退入骨深處。喉頭咕嚕一聲,吐出一口長氣,整個人慢慢軟了下去。

監倉霎時靜了。

「……喂,佢得咗?」 「三六九,你頭先做咗啲咩?」 「好嘢喎你!」

獄警趕到,電筒掃過全倉——喪標攤在床上,呼吸平穩;「三六九」跪在一旁,滿頭是汗。

「讓開讓開!發生咩事?」 「佢癲咗呀!三六九救返佢!」

葛洪沒有答。他只覺丹田更空——強行引氣,耗損不少。可至少,喪標這條命,按住了。

半夜,喪標醒了。

四周大多人都睡了,只有葛洪仍盤膝坐在床板上,閉目調息。喪標打量他半晌,才啞聲開口:

「三六九。」

葛洪沒有應。

「你頭先……掂我邊度?我周身,從來未試過咁鬆。」

「你經脈有舊患。」葛洪淡淡道,「不是毒的事。是有人在你身上落了一道禁制,一觸即發。你發的,不是癮,是走火。」

喪標面色一變:「禁制?我唔識呢啲。」

「你不必識。」葛洪道,「往後再發作,喚我便是。」

喪標望著他半晌,忽然壓低聲音:「三六九,我提你一句。」

「講。」

「舊年呢度有個倉友——聽講,同你一樣,猝死,返生。」喪標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返生之後冇幾耐,就調咗倉。調去邊,冇人知,亦冇人再見過佢。」

葛洪眼皮未抬,指尖卻微微一沉。

「你點知?」

「有晚我扮瞓,聽到兩個阿Sir 傾偈。」喪標瞥了一眼倉門,「其中一個講——『嗰啲嘢唔使我哋理,上面有人跟緊。』」

葛洪心口微沉。他以為自己藏得夠深——原來「死過翻生」這件事,早已有人在意;而且在意到,會把人「調走」。

「多謝。」葛洪淡淡道。

喪標咧嘴一笑:「客氣咩。我欠你條命。」

識海裡,阿昂細聲說:「喂,老嘢,你喺監獄立咗威喇。」

「我哋,」葛洪糾正,「不是『你』。」

阿昂靜了一靜,忽然輕笑:「……係喎。有你,有我。『我哋』。」

第二天一早,喪標整個人不同了。

他搶了打飯的頭位,替「三六九」多拿了一份,又大聲對隔籬倉的人說:「以後三六九係我兄弟,邊個蝦佢,即係蝦我喪標。」獄友們半信半疑,卻也不敢得罪,只點頭。

葛洪看在眼裡,並無半分得意。英雄之名,在這種地方是把雙刃劍——有了名望,就會有人想掂你、使喚你。

果然,放風時,喪標趁四周無人,又湊了過來,低聲問:「三六九,你真係乜都唔記得?」

「記得乜?」

「你頭先有陣,眼神唔係你咁。」喪標打量著他,「同你平時,完全好似兩個人。」

葛洪心下一凜——他做足隱忍,這個外人竟看得出「切換」。他不動聲色:「你多疑。」

「我唔係多疑。」喪標壓低聲音,「我喺呢種地方打滾咁耐,人定鬼,一眼就分得出。我同你講,你個身入面,唔止你一個。」

葛洪抬眼,瞳孔微縮,卻仍平靜:「你憑乜咁講?」

喪標咧嘴:「我頭先……隱約見到你左手手指,動咗一個我好熟嘅手勢——嗰種姿勢,我細個喺道堂見啲師公做過。」

葛洪沉默。半晌,他才淡淡道:「你看錯了。是藥吃多了,眼花。」

「哦,係咁呀。」喪標也不追問,只拍拍他肩頭,轉身走了。

葛洪目送他走遠,心卻沉了沉。他自問藏得夠深,可這座囚倉裡,聰明人不止他一個。

識海裡,阿昂細聲說:「喂,佢好似掂到你底牌添喎。」

「無妨。」葛洪道,「老友,總好過敵人。」

當夜,監獄醫務室。

江晚晴拿起喪標的病歷,指尖停在「心律:反常平穩」幾個字上。她皺眉——前一日還是心搏過速、幾近瀕危,今日竟平穩如常,好似有什麼東西,一夜之間,將他上上下下重新理過一遍。

她翻查病歷,越看眉頭越深。

喪標上一個病程,寫著「戒斷性癲狂」。這種病人她見得多,沒有一個能在一日之內平復。更奇怪的是,今夜那個出手「急救」的人,她記得——正是數日前猝死、又死過翻生的那個「三六九」。

數日之內,一個死而復蘇,一個出手鎮癲——兩個奇蹟,落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
江晚晴原本以為,那些只是巧合,只是醫學解釋不了的偶然。

而現在,她不這麼想了。

她在「三六九」三個字下面,畫了一道線。

筆痕,比平時深了幾分。

(第二章・完)

第二章 兩個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