煉 · 獄 · 丹

第一章 囚室

——《煉獄丹》

「我這不是死了嗎?」

這是一名年輕人,斷氣前,最後一個念頭。

然而睜開眼的,卻不是他。

一個被封印了一千六百年的元神,就在這具剛斷了氣的身子裡,醒了。

葛洪睜開眼,第一眼看見的,不是羅浮山的霧,不是天門,而是一盞日光燈管。白得發青,嗡嗡地響,響得人心煩。

他撐起身,床板硬得硌骨。指尖摸向手腕——沒有鐐銬,只有囚服磨出來的一圈紅痕。

這哪是地府。這分明是監獄。

他被鎖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裡,一千六百年——沒有晝夜,沒有聲息,什麼都沒有。只是監獄這種地方,倒是頭一遭。

可這間監獄,他不認識。四周鐵欄,頭頂響聲,牆角那些看不懂的機器,一樣樣陌生得可怕。

最可怕的,是這具身體,不是他的。

一摸手臂,針眼。一摸胸口,心跳亂得不像話。丹田空虛,真元幾乎耗盡,只餘一線微弱的氣機;經絡裡還堵著一層髒兮兮的濁氣——這年輕人,生前怕是沒少造孽。

「……老夫這算是,由煉丹祖師,變成了階下囚?」

葛洪哭笑不得。

換了旁人,遇上「自己換了副身子,還在監獄裡」這種事,光是慌都能慌死。葛洪不會。你說他淡定也好,說他沒心沒肺也好——一千六百年前,他是連天門都敢撞的人。天門都撞過了,還有什麼沒見過?

他這人,就是這樣。

「無妨,」他安慰自己,「只要還有一口氣在,便有出頭之日。」

最初幾日,葛洪是靠數燈管閃動的次數熬過來的。

這裡的人叫他「三六九」。一個編號,一套囚服,連名字都沒有。獄警提著鐵棍巡倉,喊著他半懂不懂的話;犯人麻木地排隊打飯、放風、回倉,像一群被馴熟了的牲口。

葛洪看在眼裡,心反而慢慢定了下來。

這個世界沒有符籙,沒有丹爐,沒有劍氣縱橫的江湖。只有鐵,只有鎖,只有電,只有這些會發光會響的怪物——一個他完全沒見過的世道。

他沒有輕舉妄動。

當年他就懂得:亂世求道,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天賦,是「藏」。他周旋於世族之間,在烽煙裡覓一線生機,哪一回不是靠忍?如今也是一樣——一副濁身,一雙空手,身在不測之地。先藏,再看,再定。

放風的時候,他總被推到操場邊上。角落裡蹲著一個紋身大漢,手裡轉著一支煙,目光沉沉,像一頭盤據地盤的野獸。獄警在遠處倚著牆,半閉著眼,權當沒看見。葛洪只掃了一眼,便垂下眼皮。

這種地方,沒有道理可講,只有強弱。

他無意結交,也無意惹事,把自己縮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塵。唯有操場上方那方小天窗漏下來的天色,他一寸不落地記在心裡——那是他唯一摸得到的、這個世界還活著的證據。

第二日夜裡,他就撞上了一場好戲。

同倉有人半夜突然發狂——嘶聲嚎叫,砰砰地撞鐵欄,像中了邪一樣。獄警衝進來,又喝又打,才把他按下去。第二天他才知道,那人叫喪標,毒癮發作起來就是這個樣子。

葛洪全程沒出聲,只站在欄邊看。

他看的不是熱鬧。他看的是——喪標發狂的時候,身上沒有毒味,沒有邪氣,只有一股失控的力量炸開,連帶著,他腳底下那一縷熱,似乎也被牽動了一下。

不簡單。

這座監獄,地下一定埋著什麼。

可惜他現在,連一粒丹都煉不出來。動不了,理不了,只能先記在心裡。

第四日夜裡。

他照例盤膝坐在床板上,內觀定神。這幾日,他已經摸清了這具身子的經絡——濁,但有底子;爛,卻沒壞透。他正琢磨著怎麼拔掉那層濁氣,忽然,識海深處,微微動了一下。

那不是他自己的念頭。

葛洪驀然凝神。他修了千餘年的神識,怎麼會看不出來?——那道意識,蜷在他識海的最深處,蜷得極深,顫得極輕,像一尾沉在潭底的魚,連氣都不敢多喘一口。

「出來罷。」葛洪沉聲道。

沒有回應。

「老夫叫你,出來。」

那道意識抖得更緊,卻死死縮著。葛洪也不急,只將神識一點一點鋪開,緩緩逼近。退無可退,那道意識終於炸開:

「邊個!邊個霸咗我個身!」

又驚又怒,語氣斷裂,帶著哭腔和戾氣:「你係邊個?你係鬼呀?我明明記得……我死咗㗎,斷咗氣㗎,點解我仲會喺度……」

葛洪怔住了。

他聽得明白——這是一個年輕人的魂魄,困在自己的身子裡,剛剛才從茫然的深淵裡驚醒。

「老夫,葛洪。」他淡淡道。

三個字,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。那道意識瞬間啞了。

「……葛、葛洪?」年輕人囁嚅著念了兩遍,忽然悲從中來,「點解我會咁倒霉,死都死唔安落……」

他在識海裡縮成小小一團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:「我仲有個細佬,先得十五歲,喺醫院等緊我湊藥費……我死咗,佢點算呀?」

葛洪心口微微一震。

他記得當年,為了種活一株藥,自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;這年輕人,為了弟弟,把自己整條命都押了進去。一念之差,成了千古恨。

「你細佬……患的何病?」葛洪問。

「血癌囉。」阿昂啞聲道,「醫藥費貴到癲……我諗住做多陣,儲夠就帶佢去外國醫。」

葛洪默然。他見過太多人,為了一條「捷徑」,賠上一生——那些人求的,是自己的仙、自己的財。這少年求的,卻是另一條命。這人不是例外,但偏偏,他就不忍心。

他沒有接話,只細細打量。這年輕人魂魄雖弱,靈台卻沒有蒙昧,眉眼間還留著三分清光——根骨,不算差。

他沉吟片刻,放出一縷極弱的氣機,穩住那道發抖的意識。

「慌甚麼,老夫不會吞你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難得鬆動了些,「坐定了,慢慢說——你喚何名?」

那道意識靜了半晌,才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:

「……阿昂。」

「阿昂……」葛洪默念一遍,「昂者,舉頭也。好名字。你既醒了,便莫再睡過去。往後這副身子,興許還得靠你替老夫引路。」

「引路?」阿昂冷笑一聲,「我連自己點解會喺呢度都唔知,引咩路呀?」

「引路,非認路。」葛洪淡淡道,「你識得這人間的規矩,老夫識得天地的手段。各執一端,便是兩全。」

阿昂沉默良久,啞聲道:「……你個老嘢,講嘢咁玄。」

「是你太年輕。」葛洪道,「少年郎莫怕。老夫當年,也是由懵懂一路行來。」

「喂,」阿昂忽然問,「你真係古人?」

「東晉,丹陽句容,葛洪。」

「東晉……」阿昂似懂非懂地想了想,「即係好耐好耐以前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咁你知唔知咩係手機?」

「不知。」

「電腦?汽車?紙幣?」

「不知。」葛洪答得乾脆,不見半點窘態。

「咁你出到去,點生存呀?」

葛洪沒有答。過了半晌,他才淡淡道:「識路是識路,活下來是活下來。老夫不識這世道,但懂得怎麼活。」

這句話,反倒噎住了阿昂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來搵食那陣——沒有人教,沒有人帶,全靠自己一雙手,摸黑行到今天。那種滋味,他最清楚。

「……咁你記住。」阿昂悶聲道,「喺呢度,唔識就要問——問我。」

識海之中,一時無話。可阿昂心裡那點戾氣,竟不知不覺散了幾分。

「不過……」他啞著嗓子,「我細佬等緊藥費,我唔可以就咁死咗。」

「所以你更不能死。」葛洪語氣平平,意思卻硬到了骨頭裡,「劍,要磨;命,要守。你這條命,從今起,是老夫與你的。」

這句話,阿昂聽得一頭霧水,卻又隱隱覺得——心口有塊什麼東西,微微安穩了些。

正當雙魂初識,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。皮鞋踏著水泥地,篤、篤、篤,節奏利落,一路逼近。

「三六九,醫官複診。」

倉門開了。葛洪抬起頭。

欄杆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——齊耳短髮,白袍,胸前別著一枚名牌:江晚晴。她比這間監倉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乾淨,乾淨得格格不入。她隔著欄杆,上下打量了「阿昂」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具標本。

「脈。」

她伸出手,探進欄杆,動作利落得像做過一千次。

葛洪愣了一下。千餘年來,還沒有人敢這樣使喚他。轉念一想,入鄉隨俗,便伸出手去。

女人的指尖一涼,搭上他的手腕。

葛洪心頭一凜——這女人的指尖,竟暗含著一股極淺、極穩的氣。不是修士的氣,也不像尋常凡人的偶然。他壓下心口的悸動,面上不動聲色。

江晚晴診了一陣,眉頭微微蹙起。

「有意思。」她低聲,像在對自己說,又像在拷問他,「幾日前先宣布你猝死,死因都蓋好。今日——脈象竟然仲穩過正常人。」

她抬起眼,目光銳利,直直望進葛洪的眼睛裡。

「你係點樣返生嘅?」

阿昂在他識海裡搶著想答——「我覺得自己好返」「可能係醫院誤診」「奇蹟囉」——可每一個藉口,都到喉不到肺。

忽然——

腳底那縷消失了幾日的熱,又動了。

很輕,像在暗處,偷偷歎了一口氣。

葛洪瞳孔微縮。這女人一踏進這間倉,地底那件被封禁了一千六百年的東西,竟再度甦醒。

與此同時,抓著他脈門的江晚晴,指尖也微微一頓——像是隔著皮膚,觸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溫度。

而在識海最深處,一直嬉皮笑臉的阿昂,忽然靜了。

他認得這張臉。有些話,他還沒有告訴這個剛住進他身子的老鬼。

一瞬間,一個監獄醫生、一個千年元神、一個藏在地底的秘密,全都靜止在這一縷微弱的悸動裡。

(第一章・完)

第一章 囚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