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這不是死了嗎？」
這是一個一千多歲的老人，此刻唯一的疑問。
葛洪醒過來，第一眼看見的，不是羅浮山的霧，不是天門，而是一盞日光燈管。白得發青，嗡嗡地響，響得人心煩。
他動了動手腕——一圈鐐銬，嘩啦一聲，冷得像凍鐵。
這哪是地府。這分明是監獄。
他活了千年，什麼地方沒見過？監獄也不是沒蹲過。可這間監獄，他不認識。四周鐵欄，頭頂響聲，牆角那些看不懂的機器，一樣樣陌生得可怕。
最可怕的，是這具身體，不是他的。
一摸手臂，針眼。一摸胸口，心跳亂得不像話。丹田空得能養魚，經絡裡還堵著一層髒兮兮的毒氣——這年輕人，生前怕是沒少造孽。
「……老夫這算是，由煉丹祖師，變成了毒蟲？」
葛洪哭笑不得。
換了旁人，遇上「自己換了副身子，還在監獄裡」這種事，光是慌都能慌死。葛洪不會。你說他淡定也好，說他沒心沒肺也好——他是千年前連天門都敢撞的人。天門都撞過了，還有什麼沒見過？
他這人，就是這樣。
「無妨，」他安慰自己，「有得坐，便有得出。有出，便有得翻身。」
接下來三天，葛洪是靠數燈管的次數熬過來的。
這裡的人叫他「三六九」。一個編號，一套囚服，連名字都沒有。獄警提著鐵棍巡倉，喊著他半懂不懂的話；犯人麻木地排隊打飯、放風、回倉，像一群被馴熟了的牲口。
葛洪看在眼裡，心反而慢慢定了下來。
這個世界沒有符籙，沒有丹爐，沒有劍氣縱橫的江湖。只有鐵，只有鎖，只有電，只有這些會發光會響的怪物——一個他完全沒見過的世道。
他沒有輕舉妄動。
千年前他就懂得：亂世求道，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天賦，是「藏」。他當年周旋於世族之間，在烽煙裡覓一線生機，哪一回不是靠忍？如今也是一樣——一副濁身，一雙空手，身在不測之地。先藏，再看，再定。
放風的時候，他總被推到操場邊上。角落裡蹲著一個紋身大漢，手裡轉著一支煙，目光沉沉，像一頭盤據地盤的野獸。獄警在遠處倚著牆，半閉著眼，權當沒看見。葛洪只掃了一眼，便垂下眼皮。
這種地方，沒有道理可講，只有強弱。
他無意結交，也無意惹事，把自己縮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塵。唯有操場上方那方小天窗漏下來的天色，他一寸不落地記在心裡——那是他唯一摸得到的、這個世界還活著的證據。
第二天夜裡，他就撞上了一場好戲。
隔壁倉有人半夜突然發狂——嘶聲嚎叫，砰砰地撞鐵欄，像中了邪一樣。獄警衝過來，又喝又打，才把他按下去。第二天他才知道，那人叫喪標，毒癮發作起來就是這個樣子。
葛洪全程沒出聲，只站在欄邊看。
他看的不是熱鬧。他看的是——喪標發狂的時候，身上沒有毒味，沒有邪氣，只有一股失控的力量炸開，連帶著，他腳底下那一縷熱，似乎也被牽動了一下。
不簡單。
這座監獄，地下一定埋著什麼。
可惜他現在，連一粒丹都煉不出來。動不了，理不了，只能先記在心裡。
第四天夜裡。
他照例盤膝坐在床板上，內觀定神。這幾日，他已經摸清了這具身子的經絡——濁，但有底子；爛，卻沒壞透。他正琢磨著怎麼拔掉那層毒氣，忽然，識海深處，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他自己的念頭。
葛洪驀然凝神。他修了千年的神識，怎麼會看不出來？——那道意識，蜷在他識海的最深處，蜷得極深，顫得極輕，像一尾沉在潭底的魚，連氣都不敢多喘一口。
「出來罷。」葛洪沉聲道。
沒有回應。
「老夫叫你，出來。」
那道意識抖得更緊，卻死死縮著。葛洪也不急，只將神識一點一點鋪開，緩緩逼近。退無可退，那道意識終於炸開：
「邊個！邊個霸咗我個身！」
又驚又怒，語氣斷裂，帶著哭腔和戾氣：「你係邊個？你係鬼呀？我明明記得……我死咗㗎，斷咗氣㗎，點解我仲會喺度……」
葛洪怔住了。
他聽得明白——這是一個年輕人的魂魄，困在自己的身子裡，剛剛才從茫然的深淵裡驚醒。
「老夫，葛洪。」他淡淡道。
三個字，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。那道意識瞬間啞了。
「……葛、葛洪？」年輕人囁嚅著念了兩遍，忽然悲從中來，「點解我會咁倒霉，死都死唔安落……」
他在識海裡縮成小小一團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：「我仲有個細佬，先得十五歲，喺醫院等緊我湊藥費……我死咗，佢點算呀？」
葛洪心口微微一震。
他自己沒有兒女，卻記得當年，為了種一株藥，可以三天三夜不睡。這年輕人為了弟弟，入了這一行，落到這一步——一念之差，成了千古恨。
「你細佬……患的何病？」葛洪問。
「血癌囉。」阿昂啞聲道，「醫藥費貴到癲……我諗住做多陣，儲夠就帶佢去外國醫。」
葛洪默然。他見過太多人，為了一條「捷徑」，賠上一生。這人不是例外——但偏偏，他就不忍心。
他沒有接話，只細細打量。這年輕人魂魄雖弱，靈台卻沒有蒙昧，眉眼間還留著三分清光——根骨，不算差。
他沉吟片刻，放出一道溫和的氣機，穩住那道發抖的意識。
「慌甚麼，老夫不會吞你。」他頓了頓，語氣難得鬆動了些，「坐定了，慢慢說——你喚何名？」
那道意識靜了半晌，才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：
「……阿昂。」
「阿昂……」葛洪默念一遍，「好名字。你既醒了，便莫再睡過去。往後這副身子，興許還得靠你替老夫引路。」
「引路？」阿昂冷笑一聲，「我連自己點解會喺呢度都唔知，引咩路呀？」
「引路，非認路。」葛洪淡淡道，「你識得這人間的規矩，老夫識得天地的手段。各執一端，便是兩全。」
阿昂沉默良久，啞聲道：「……你個老嘢，講嘢咁玄。」
「是你太年輕。」葛洪道，「少年郎莫怕。老夫當年，也是由懵懂一路行來。」
「喂，你咁老，識唔識用手機㗎？」阿昂忽然問。
「……手機？」葛洪皺眉。
「就係隔籬倉啲人晚晚攞住嗰嚿會發光嘅嘢囉。」說起這個，阿昂的語氣鬆了些，「不過你死心啦，坐監用唔到㗎。」
「哦，無妨。」葛洪淡淡應道，「老夫當年沒有手機，不也活過來了。」
「你仲識講『無妨』？」
「活了千年，還有什麼大不了？」葛洪反問，「你覺得天要塌下來的事，千年後回頭看，不過一粒沙子。」
「……你講嘢，又好似幾有道理咁。」
「不是『好似』。是本來。」
阿昂沉默了一陣，忽然覺得這老鬼說話，雖然拗口，卻莫名教人安心。
「不過……」他啞著嗓子，「我細佬等緊藥費，我唔可以就咁死咗。」
「所以你更不能死。」葛洪語氣平平，意思卻硬到了骨頭裡，「劍，要磨；命，要守。你這條命，從今起，是老夫與你的。」
這句話，阿昂聽得一頭霧水，卻又隱隱覺得——心口有塊什麼東西，微微安穩了些。
正當雙魂初識，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。皮鞋踏著水泥地，篤、篤、篤，節奏利落，一路逼近。
「三六九，醫官複診。」
倉門開了。葛洪抬起頭。
欄杆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——齊耳短髮，白袍，胸前別著一枚名牌：江晚晴。她比這間監倉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乾淨，乾淨得格格不入。她隔著欄杆，上下打量了「阿昂」一眼，眼神像在看一具標本。
「脈。」
她伸出手，探進欄杆，動作利落得像做過一千次。
葛洪愣了一下。他活了千年，還從沒被一個女人這樣使喚過。轉念一想，入鄉隨俗，便伸出手去。
女人的指尖一涼，搭上他的手腕。
葛洪心頭一凜——這女人的指尖，竟暗含著一股極淺、極穩的氣。不是修士的氣，也不像尋常凡人的偶然。他壓下心口的悸動，面上不動聲色。
江晚晴診了一陣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「有意思。」她低聲，像在對自己說，又像在拷問他，「尋日先宣布你猝死，死因都蓋好。今日——脈象竟然仲穩過正常人。」
她抬起眼，目光銳利，直直望進葛洪的眼睛裡。
「你係點樣活返嚟㗎？」
葛洪張了張嘴，腦海裡倏地閃過一百個藉口——「我覺得自己好返」「可能係醫院誤診」「奇蹟囉」——每個都到喉唔到肺。
忽然——
腳底那縷消失了三天的熱，又動了。
很輕，像在暗處，偷偷歎了一口氣。
葛洪瞳孔微縮。這女人一踏進這間倉，地底那件被封禁了千年的東西，竟再度甦醒。
與此同時，抓著他脈門的江晚晴，指尖也微微一頓——像是隔著皮膚，觸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溫度。
一瞬間，一個監獄醫生、一個千年元神、一個藏在地底的秘密，全都靜止在這一縷微弱的悸動裡。
（第一章・完）